失业

1

张大爷年轻时是一名暗房技师,虽说这年头几乎没人听过这个词,但在他那年代,这可是响当当的高技术工种。

那时候人们拍照都用胶卷相机,上面可没有“液晶屏”这种高端玩意,想要看看自己拍得咋样,只能先把照片洗出来——暗房技师这一职业,正是跟胶卷打交道的人。

这世上难伺候的东西有很多,胶卷也算其中一个。别的不说,那什么“显影液”“定影液”之类的专业术语,一听就让外行头大。

很多人都不知道,胶卷画面并非一拍下来就定型,如有需要,也可进行“艺术加工”,而这正是张大爷的拿手绝活。

是的,你没看错,这种“艺术加工”,并非所有暗房技师都擅长。要知道,当年干这行可是要考证书,没有多年勤学苦练,这碗饭可吃不来!

记得当年,上头出了大事,全国上下一片哗然。有天一个官衔大得吓死人的首长莅临照相馆,递给他一张照片,要求把领袖旁边那个叛徒给抹掉。

张大爷没敢碰它,凑近一看——哎哟!这不是……

话未出口,首长就制止了他,然后询问“多久能完成?”那时候张大爷太过激动,不清楚具体谈了什么,只记得自己最后一句话:

“是!绝不辜负首长期望!”

尽管这项任务折腾了他几天几夜,但终究还是完成了。这个事迹虽然光荣,但首长有令在先,所以他必须守口如瓶。

即便如此,张大爷的名气依旧不胫而走,连带照相馆的生意也火爆起来——虽然人们并不清楚,这家照相馆到底为首长做了什么。

转眼到了新千年,时代变化太快,张大爷这一行业的人,早早就被淘汰下来。赋闲多年,他也追随潮流玩起数码相机,每每看到不知钻研只以器材论英雄的年轻摄影师,他的心里总免不了愤懑与无奈。

“唉……现在的年轻人啊,真是没见识……”

对了,话说回来,张大爷又是为何被淘汰的呢?

这事说来简单,那天清晨,忙碌了一天一夜的他钻出暗房,看见同事们围着一台刚买不久的台式电脑,满脸惊讶、啧啧称奇。

他凑近一看,只见一位刚分配来的年轻人坐在那儿“咔哒咔哒”按鼠标,随着一连串行云流水的操作,那些或过曝或欠曝的照片轻轻松松就被修复——其实,同样的操作,胶卷照片也可以,只是需要很多时间,也很考验暗房技师的基本功。

“小林啊,你刚才说这个软件叫什么?”

“啊?它叫Photoshop,是美国那边的。”

“Photo……咦?这软件叫‘照相馆’?哈哈哈还真贴切啊!”

“不是……它,它不叫‘照相馆’,就叫Photoshop……”

“哎呀,翻译过来不就是嘛!我好歹也喝过洋墨水,这还用你教?”

“呃……行吧,你说得对……”

当这位年轻人剪下一个人头,贴到另外一张照片上,周围的老同志纷纷惊呼起来,然而张大爷心里却很不是滋味。

原来,他耕耘数十载的岗位,只需一个软件即可替代;他苦练半辈子的手艺,在别人眼里是那么不值一提!

尽管当时大家什么都没说,但张大爷心中有数。那是20世纪90年代,数码相机与个人电脑正强势普及,胶卷相机全面衰落——

几年之后,不仅是他,整个行业都没了。

2

俗话说得好,“民以食为天”。作为一名中餐大厨,老张的工作谈不上光鲜,但谁都没法轻视。老张脾气不好,嗓门很大,只不过他的岗位和厨艺都太重要,所以大家都忍了他。

其实他也知道骂人不好,但后厨工作一向忙碌,客满之时一人要当两人用,偏偏总有几个学徒忙中出错、磨磨蹭蹭,任谁见了都要发火。

中餐厨房七大工种——炉头、砧板、上什、烧腊、点心、打荷、水台,就属炉头师傅最有分量,而老张在这家酒店站的是头灶,堪称“炉头中的炉头”。

老张早年赶上好时代,在技校学了一手基本功,后面又幸运得到师傅提携,所以很快就端起炒锅,正儿八经练起了手艺。

“干我们这行可不轻松,谁当学徒没挨过骂?你要又不听话,又不勤快,那就趁早给我滚蛋!”——张厨师长如是说。

的确,精通川、闽、粤三大菜系的他,无论去哪都很吃香,教训后生自然有资格。

他入行时正是2018年,科技发展日新月异,出门不用拦的士,购物不用花现金,后来连取快递都不用出门了——对,开窗就好。

这十几年间,他看着一个个行业崛起、消失,看着一个个老乡转行、失业,而他这碗饭却雷打不动吃了十几年,稳得就如他手上的铁锅一般。

“不管这个世道怎么变,只要天底下还有人,我们这些做吃的的,就永远有饭吃!”闲谈之时,老张敲着桌子,胸有成竹地说。

确实,公交不用人开了,马路不用人扫了,外卖不用人送了,甚至开药都不用人来开,但做菜终究还是离不开人——

菜色再好,口味再多,顾客也总有一天会吃腻。没有活人当厨师,谁来发明新菜呢?谁来处理投诉呢?谁来搭配宴会菜单呢?总不能叫那些只会炒菜的铁疙瘩去处理吧?

可惜,说完这话没多久,老张就后悔了。

那天一早他来酒店,发现自己的位置被一个铁疙瘩所占据,后勤部和传菜部的同事挤满后厨,活像刚进城的乡巴佬。

那台机器憨头憨脑,长着三对手臂,在众人注视下“笃笃笃”地切着菜,那手速、那刀法,就连老张都吓了一跳。

“喂,阿斌,那家伙是什么来头?”

惊愕之余,老张拉过后勤部的同事悄悄打听,得知这就是传说中的炒菜机器人。

但与以往体积笨重、操作繁琐、用途单一,只适合各类食堂的大家伙不同,这种全新产品无需大幅改造现有厨房,开机之后拿起铁锅就能炒,而且头脑还很灵光,看上几眼就能学会新菜,稍加指点就开发明新品,因此生产商给了它一个全新的名字——智能机器厨师。

“你放屁!老子一个川菜学了十几年,丫看几眼就会?去你妈的!”

被一个新来的莫名抢走头灶,老张感觉很受羞辱,嚷着要跟这个东西一较高下。酒店老板笑而不语,随口答应,眼里满是幸灾乐祸。

其实老张心里也明白,这些当老板的早看他们后厨不爽,要是开掉他们,不知会节省多少人力成本。

但他不是老板,考虑不了这么多,只是作为一名厨师,作为传承几千年的行业的一员,他心里很不甘心——

堂堂人类,怎能被机器抢走工作!

尽管心理有所准备,但比赛刚一开始,老张就被对方惊掉下巴——天哪!那是什么刀工!?这才几秒钟啊,菜就切好了?再回头看看这边,那两个帮厨一个比一个磨蹭,负责砧板的学徒求胜心切,结果一刀劈裂了指甲盖,疼得差点满地打滚。

“别叫了!给我滚开!”众目睽睽之下,老张心急火燎地夺过菜刀,“喀嚓”一声将红鲟剁成两半,“他妈的!没一个靠得住!”

比赛刚刚过半,围观者的声音就沉寂下来,那脸色不知是震惊,还是恐惧。站在热腾腾的炉灶前,老张眉头紧锁、挥汗如雨,眼看就要出锅,隔壁却率先关掉炉火。

他扭头一看,只见那台看似愚笨的铁疙瘩,已经将几盆红鲟焖冬粉——是的,好几盆,足有两口锅的量——递给了传菜员,还很骚气地眨了眨一边眼睛。

看着那几盆香气扑鼻、令人垂涎欲滴的宴会招牌菜,老张终于蔫了下来。

自那之后,老张就被迫让出头灶位置,屈居二灶做着无关紧要的活儿。智能机器厨师不仅效率高,成品还很稳定,从没手抖把盐放多,也从未耽误过上菜。

酒店老板尝到甜头,很快又采购了两台,然后开除了整个后厨部门,只留下两个听话的负责打下手。

“狗日的资本家!总有一天你们会后悔!”

丢了饭碗之后,老张整日闷闷不乐。恰好儿子放暑假在家,于是老张就去找他请教,想要弄清其中的名堂。

啧啧,这娃儿不愧是泡着洋墨水长大的,什么“Robot”、“Android Intelligence”、“深度学习”“大数据”,叽里咕噜张口就来,听得老张一愣一愣。

“儿啊,那个……你爹没啥文化,刚才说的那个安……安什么来着,能再简单说说嘛?”

“不是,爸,我这个已经够简单……”说到一半,小张突然想起什么,连忙改口,“啊不对,刚才说错了,那个是‘Artificial Intelligence’,人、工、智、能,不是‘Android’。它这个主要是……”

话未说完,老张就一脸纳闷地打断他:“不对啊,你刚才明明说那个……那什么‘安卓’来着?”

眼看老爹的思维又钻进死胡同,小张一翻白眼,冷冷道:“安卓,是安卓……行了吧?”

没想到,听完这句话,老张两眼一瞪,猛地一摔手机,然后起身就往家外走。

“爸!你干嘛呢?刚买的手机啊!”

走在遍布机器人和无人机的大街上,老张心里一片悲凉,仰天长叹:“他妈的……合着这年头手机都会做菜啦!”

3

“小张,稿子写完没?主编在催啦!”

“再……再等一下,组长,马上就好了……马上……”

坐在灯火通明的格子间里,小张对着电脑抓耳挠腮,屏幕上白茫茫一片,唯有光标一闪一灭,默默展示存在感。

在他隔壁,那位刚刚获得公民身份的机器人同事已经写完40多篇新闻稿,现在正无所事事地擦着桌面。

“小张,需要帮忙吗?”

见他如此狼狈,同事微笑着探过头来,然后毫不意外地收到一个白眼。看着同事谦恭到近乎谄媚的笑容,小张心里十分窝火。

无奈组长还在催促,他顾不上计较,只能木然地移回视线,继续对着屏幕发呆。

想起同事可能存在的内心想法,他只觉眼前一阵眩晕,朦胧之中,仿佛听见同事在嘲讽:“哼,反正这个世界迟早是我们的,委屈这一时又如何?”

本科物理学与汉语言文学双学位,硕士创意写作专业——在毕业之前,小张以为这种学历混口饭吃没问题,因为有人预言过,“创造性工作是人类最坚固的堡垒”。

哪怕最后实在找不到,他也好歹能写科幻——这专业,这学历,写起设定杠杠的,谁看谁高潮,怎么可能没饭吃呢?

可惜万万没想到,在他毕业这一年,人工智能非但攻破了创造性工作堡垒,还获得与人类平起平坐的法律地位。与大多数20后一样,小张还没开始挣扎,就直接被秒了。

“小张,你到底写完没?”

听到身后传来上司的声音,小张吓得差点跳起来,待机中的屏幕“滋溜”一亮,空白文档赫然出现,犹如少女纯白的底裤一般,令小张面红耳赤。

“不是,组长……再给我一点时间,我保证今天一定……”

“不用了,老板让我们去一趟财务部。”

听到这句话,小张顿时瞪大眼睛,原本通红的脸颊一下变得惨白。他机械地迈起脚步,穿过偌大的办公区,来到财务部办公室前。

隔着玻璃墙,他看见那位年轻貌美的财务小妹笑眯眯地接过一张离职申请单,而被炒的那位背对自己,耷拉着脑袋,不知道是什么表情。

说实话,“年轻貌美”这个词,用在这里并不合适。因为,那位财务小妹也是机器人,只要她愿意,想变多美就变多美。

“真好啊,有独立办公室可用。”

“唉……是啊……”小张扭过头,发现组长也在自己身后,“咦?组长,你怎么也在这?”

“不是说了吗?我也被炒了!今天有好多人要走呢!”

“不会吧?全都要走吗?”小张瞪大眼睛,疑惑地看着组长,“那……人都走光了,谁来张罗这家公司呢?”

组长没有回答,而是扭头望向身后。只见忙碌的办公区里,来来往往均是机器人,一个人类都看不到。听说最近高层大洗牌,也不知这一轮过后,会有多少高管退下来。

“唉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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